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何柳穎報道

2022年，“歐洲經濟火車頭”——德國遭遇巨大的經濟逆風。

在過去一年，俄烏沖突衍生的能源危機在歐洲蔓延，作為一個以工業為主要支柱的經濟體，德國在其中深受重創：由于能源價格飆升，2022年德國通脹率達到創紀錄的7.9%；工業產出多月下滑，不少企業面臨停產減產壓力，關于德國“去工業化”的討論充斥著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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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顯示，2022年第四季度，德國GDP環比萎縮0.2%，相較前三季度下滑明顯。不過，全年來看，德國依然實現了1.8%的經濟增長，在逆境中顯示出經濟韌性。近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發布《世界經濟展望報告》更新內容，其中對德國的經濟預期明顯上調。IMF認為，德國將在2023年實現0.1%的經濟增長，相較10月的預測值增長0.4個百分點。

展望2023年，德國仍面臨諸多挑戰，包括通脹水平能否回落至正常區間；在能源成本壓力、供應鏈生變、利率上升等多重困境中，工業企業能否抵住壓力維持經營；長期來看，德國作為歐洲最大的經濟體，其經濟地位會否發生變化。

圍繞以上問題，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書面專訪了牛津經濟研究院首席德國經濟學家、歐洲宏觀經濟研究副主管Oliver Rakau.Oliver Rakau認為，德國的工業衰退料將發生，但從長期來看，關于德國“去工業化”的討論有所夸大。

“我們認為，很可能德國在當前十年不會出現2010年代的高增長率。然而，德國已經展示出它有能力應對危機和挑戰，預計德國仍將是歐盟最大的經濟體。”Oliver Rakau表示。

“去工業化”討論有所夸大

《21世紀》：德國聯邦統計局發布的初步數據顯示，德國2022年12月份通貨膨脹率為8.6%，前值為10%。您認為德國通脹是否已到拐點？

Oliver Rakau:我們認為，德國通脹已明顯見頂，將在今年呈下降趨勢。天然氣和電力限價措施等可能會導致一些波動，但大宗商品價格下跌以及德國和全球經濟走弱應該會緩解價格壓力。

但是關于通貨膨脹將以多快的速度消退還有很多不確定性，尤其是企業可能還沒有將去年的成本增加全部轉嫁出去。我們預計德國今年的平均通脹率為5%，第四季度將降至2%以下。

《21世紀》：作為出口大國，德國去年5月創下了10億歐元的貿易逆差。全年來看，德國2022年貿易順差收窄至760億歐元，為連續第三年下降。你如何看待德國目前的貿易形勢？

Oliver Rakau:在去年，德國的貿易平衡受到多方面壓力。大宗商品特別是能源價格的大幅上漲、中間產品的價格提高，都推高了德國工業的進口成本。

出口方面，持續的供應瓶頸(尤其是半導體短缺)削弱了德國的一些關鍵出口，如汽車和機械。最近幾個月，部分不利因素有所減弱，如能源價格下跌、供應瓶頸有所緩解，接下來德國的貿易平衡有望進一步恢復。

但是，德國工業仍將面臨能源價格持續上漲的局面，這將削弱其競爭力，我們對德國貿易形勢的預期將弱于俄烏沖突前的預期。

《21世紀》：2022年12月份德國制造業PMI初值為47.4，依舊處在50榮枯線之下。作為一個制造業大國，您認為德國的制造業低迷將會是一個長久問題嗎？關于德國“去工業化”的討論充斥著市場，您對此有何看法？

Oliver Rakau:我們認為，德國工業將在未來幾個月與萎縮作斗爭。在去年底，供應瓶頸的緩解提振了資本品的產出，這部分抵消了能源成本上升對能源密集型行業的沖擊。但我們認為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工廠訂單在2022年下半年呈下降趨勢，且全球經濟停滯不前，重要的貿易伙伴陷入(經濟)衰退。我們認為，工業衰退將會成為現實，但衰退程度可能比預期的要輕。

從長期來看，我們認為關于德國“去工業化”的討論有所夸大。是的，能源價格的永久性上漲可能會導致一些能源(如天然氣等)密集型行業的公司離開歐洲大陸，但在我們看來，許多公司將能夠對此進行調整，比如通過燃料轉換或者提高效率的方式。此外，盡管能源成本更高，但一些能源成本較低的國家(如美國)工資大幅上漲，勞動力市場非常緊張。而對大多數行業來說，工資(成本)仍然比能源成本更重要。

德國仍將是歐盟最大的經濟體

《21世紀》：德國統計局1月30日公布的數據顯示，經價格調整后的德國2022年GDP同比增長1.8%。對于2022年德國整體的經濟表現，您有何評價？

Oliver Rakau:在去年，德國對能源危機的驚人抵御力支撐了1.8%的強勁增長。但實際上，大部分增長來自疫情(防控)放松后的經濟反彈，尤其是服務業。在上一個冬季，感染浪潮和防控措施成為了影響經濟增長的主要因素，但在2022年初，人們對餐飲、度假以及更廣泛的服務業消費需求出現了反彈。

相比之下，由于揮之不去的供應瓶頸和能源危機，工業拖累了德國去年的經濟增長。

《21世紀》：2022年，德國聯邦政府、州政府、地方政府和社保的財政赤字1016億歐元，赤字率為2.6%。而根據政府財政預算案，德國2023年新增凈負債預計達到456億歐元，大幅超過此前預計的172億歐元。請問德國目前的財政壓力有多大？

Oliver Rakau:德國正面臨財政挑戰，不僅需要減輕能源成本長期上漲帶來的沖擊，還需要為綠色和數字化轉型提供資金，同時人口快速老齡化也將增加養老金支出。

積極因素在于，天然氣和電力價格的大幅下跌可能會減少天然氣和電力價格剎車機制所需的資金。我認為，一旦(能源)危機最嚴重的時期過去，德國財政部長將致力于迅速縮小預算赤字。

《21世紀》：2022年，歐洲深陷能源危機，德國首當其沖。長期以來，德國都是“歐洲經濟火車頭”，你認為德國的經濟地位會因為能源危機而改變嗎？

Oliver Rakau:德國經濟在未來幾年將面臨許多挑戰，包括能源危機的余波、綠色和數字化轉型的加速、人口快速老齡化，以及自由貿易和全球化所面臨的日益增長的逆風，這些都需要謹慎的政策應對措施。

我們認為，很可能德國在當前十年不會出現2010年代的高增長率。然而，德國已經展示出它有能力應對危機和挑戰，預計德國仍將是歐盟最大的經濟體。

歐元大致呈橫盤走勢

《21世紀》：2月2日，歐洲央行宣布將三大利率上調50個基點，為抑制通脹，這已是歐央行2022年至今的第五次加息。您如何看待歐央行后續的加息路徑？

Oliver Rakau:此次加息在我們預期之內，同時我們預計歐洲央行還將在3月繼續加息50個基點。有人猜測，由于整體通脹有所緩解，歐央行可能會在3月加息25個基點，但有央行發言人對此予以否定。

更重要的是，歐洲央行擔心核心通脹尚未見頂，潛在的價格和工資壓力仍然太大，無法停止加息。但我們認為，到第二季度，通脹緩解和勞動力市場疲軟的跡象將足以讓歐洲央行暫停加息周期。

《21世紀》：2022年1-9月，歐元兌美元持續走低，一度跌至平價以下。不過，去年10月至今，歐元走勢開始回溫，您認為歐元后續走勢將會如何？

Oliver Rakau:目前，歐洲能源危機有所緩解，消除了德國經濟前景的一些尾部風險，這可能促進了近期的歐元反彈，歐洲央行的加息可能也起到了一定作用。不過，展望未來，我們并不認為歐元會大幅升值，在今年的大部分時間里，預計歐元會大致呈橫盤走勢。

《21世紀》：2022年，市場上出現了很多關于歐債危機的討論和擔心。您認為歐債危機會重演嗎？

Oliver Rakau:目前來看，我們預計歐洲的債務危機不會卷土重來。接下來，如果意大利的債券收益率或相關息差出現不合理上升，歐洲央行應該會出手干預，比如去年推出的傳導保護工具TPI。

然而，這些只能(為防止危機發生)爭取時間。我們認為各國政府最遲將在明年開始整固財政預算。否則，市場對歐洲各國債務可持續性的擔憂將會上升。

(作者：何柳穎)

（文章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